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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好人》

22. 檐下新添孤雏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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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热的药汤漫过肩颈,熨帖了方晦僵冷的四肢百骸。汤面浮着几味驱寒的干草药,被水汽一蒸,散发出清苦微辛的气息。

屏风外头,方蔼的絮叨一刻不曾停过,如檐下那窝新来的燕子,叽叽喳喳,将她离家这几日的琐碎事一样一样铺陈开来。

“街东王婶家新孵了一窝小鸡,黄绒绒的,可好看了,我数了数,足有七只呢。城西李记铺子歇业了,掌柜的回了老家,说是老母病重,也不知还回不回来。对了阿姐,城外那座无名山,不知怎地塌了半片山坡,听说山下那条路全被泥石埋了,好些人回不了城,在城门外等了一整夜……”

方晦闭目听着,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漂浮水面的草叶。

说着说着,话题便绕到了昨夜。方蔼的嗓音压低了些,带着后怕与庆幸,描述小雨如何在瓢泼大雨中踉跄背着她,一身泥泞,几乎爬回了济世堂。

忽然,屏风外叽叽喳喳的语声戛然而止。

“糟了阿姐!”方蔼一拍额头,懊恼低呼,人也从屏风外跳了起来,“西厢房还歇着小雨呢!他昨夜里就烧起来了,烫得像块火炭,我光顾着跟你说话,竟把他给忘了!我这就去看看!”

话音未落,脚步声已匆匆往门外去了。

方晦无声轻叹,哗啦自浴桶中起身,拉过搭在屏风上的衣裙。素白中衣贴附微湿肌肤,外罩一件半旧青衫,系带翻飞。她随手将半湿长发挽起,以木簪松松固定,便往西厢房而去。

推开房门,一股闷热混着药气扑面而来。榻上蜷着一人,身量尚未长开,瘦瘦小小,裹在被子里几乎看不见起伏。

小雨烧得满脸通红,嘴唇干裂起皮,眉心紧紧蹙着,似在梦里也逃不开什么可怖之物,嘴里喃喃说着胡话,声音又低又哑,断断续续,却带着一股撕心裂肺的惊恐。

“血……好多血……快跑……快跑……”

方晦在榻边坐下,伸手搭上他滚烫的腕脉。指腹贴上去的刹那,脉象便清晰地传了过来——浮紧而数,是风寒外袭之象,却又不止于此。

脉管底下藏着一股躁动不安的细弦,时隐时现,乃是心神惊悸、魂不守舍的征候。

看来这孩子昨夜被吓得不轻。

她收回手,起身走到桌案前,提笔蘸墨,略一沉吟,便落笔写下一张方子。疏风散寒为主,荆芥、防风、羌活,佐以茯苓、远志宁心安神,再加一味灯芯草引火下行。

笔迹清瘦端正,一如方晦这个人。

“阿蔼。”方晦将方子递过,“照这个去抓药,三碗水煎成一碗,不拘时辰,先让他喝下去。”

方蔼接过方子应了一声,转身便往药房跑。方晦又拧了条凉帕子敷在小雨额上,守了片刻,待他呼吸渐趋平稳,热度稍退,方才掩上门出来。

姐妹俩一番忙碌,煎药,喂药,换额上降温的湿帕,待到小雨病情彻底稳下来,窗外日头已近中天。

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照得堂屋地上亮晃晃一片。

方晦看了看天色,低声吩咐方蔼:“你留此照看他,过一个时辰再喂一次药,务必让他退热。我去煮些吃食,顺道……把昨夜那身衣裳拿去城东当铺,看能否换些米粮回来。”

方晦语气平静,方蔼却听出了其中沉重。阿姐离家前说好只去三日,却整整耽搁了七日,自己靠着每日一顿稀薄小米粥硬熬过来,若再晚归几日……方蔼不敢深想,只用力点头:“阿姐放心,我会看好小雨哥。”

方晦看她一眼,没再多言,转身回了自己房中。

她自床尾摸出昨夜换下的那身衣裳——一件缃色朱红襦裙,叠得整整齐齐。面上看去不过一件半旧不新的寻常衣物,可若翻过来细看,裙裾的刺绣细腻如画,针脚密实得几乎寻不见痕迹,料子也是极好的缭绫,柔软光滑,绝非寻常人家穿得起的。

方晦将襦裙重新叠好,用一块粗布包裹起来。手掌拂过裙面刺绣时,无更楼中伏尸遍地的景象倏然闪过脑海。

昏暗烛火,横七竖八的尸首,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,还有她醒来时掌心黏腻的触感。

她指尖微顿,随即面色如常地系好包袱。

有些事,想得太明白反而不如糊涂着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这身衣裳拿去当铺换些米粮。

方晦将包袱挎在臂弯,推开房门——

“哎哟!”

一个柔软而冲力不小的东西结结实实撞在她胸前。

方晦猝不及防,被撞得向后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,胸口隐隐发闷。她蹙眉低头看去。

门槛外,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女孩跌坐在地,梳一对圆溜溜的双丫髻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半旧衣裳,正捂着额头,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茫然地瞪着她,眼眶里汪着两泡泪,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。

“你是谁家的小孩?”方晦垂眸,语气平淡,“怎么进来的?”

小女孩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小嘴一瘪,理直气壮地反问:“你又是谁呀?杵在这儿挡人道!”

方晦眉梢微挑。这丫头,人不大,脾气倒不小。

正此时,西厢房门吱呀一声推开,方蔼探出半个身子,目光在院中一扫,落在对峙的一大一小身上时,脸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。她抬手拍了一下自己额头,懊恼道:“瞧我这记性……阿姐,我忘了跟你说了。”

……

堂屋里,一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
方蔼坐在一旁,看看面色沉静的阿姐,又瞄瞄那一脸倔强的小女孩,坐立不安。

小女孩坐在方晦对面的矮凳上,两条腿还够不着地,一晃一晃,脸上的泪痕已干了,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。

她下巴微微扬起,努力做出一副大人模样,可泛红的鼻头和时不时抽噎一下的呼吸,还是出卖了她。

方晦端着茶杯,杯中无茶,唯清水而已。她浅浅啜了一口,将杯子搁下,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:“说吧。谁家的孩子,怎么送到这儿来了?”

“我不是小孩!”小女孩扭过头去,不肯看方晦的眼睛,“我叫蒋玉珠!”

方晦“哦”了一声,眼皮都没多抬,缓缓道:“不认识。”

蒋玉珠气得小脸通红,重重“哼”了一声,直接背过身,再不肯看方晦一眼,只留给姐妹俩一个倔强的后脑勺。

方蔼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只觉头大如斗。她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香囊,双手递到方晦面前,小心翼翼道:“她姐姐送她来时,给了我这个,说阿姐见了这东西,便知道了。”

蒋玉珠一听提及姐姐,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立刻紧紧盯住了香囊。目光追着那只香囊,从方蔼手中到方晦手中。

那一刻,她忘了生气,忘了倔强,只是一个想念姐姐的孩子。

方晦接过香囊。那是一只寻常素绢缝成的小袋,针脚细密整齐,边角处绣一朵小小的芙蓉花,颜色已褪得差不多了,看得出是主人常年贴身佩戴之物。

她掂了掂,指尖摩挲过绣面,察觉内里夹着薄薄硬物,便将指尖探入,自夹层中轻轻拈出一朵压得平整的干花。

花瓣已褪成了浅淡的黄褐色,薄如蝉翼,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碎成齑粉。可那五片花瓣的形状、微微卷曲的边缘、花心处残留的一抹枯绿,她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。

福寿草。

只生于极北苦寒之地的福寿草。冰雪未消时便破土而出,顶着凛冽寒风开出第一朵花,因而又被当地人叫做冰凌花。

方晦的目光凝住了。

多年前的记忆如被这朵干花撬开一道口子,呼啦啦翻涌上来。

彼时她自极北雪原一路南逃,身无长物,遍体鳞伤,于南洲永安城外遭山匪围困,险些丧命。是回娘家探亲归来的陆秀路过,率家仆救下了她,不仅赠银钱疗伤,后来更在城中帮她盘下这间医馆,让她得以落脚安身。

临别那日,她无以为报,便将这朵福寿草,放进陆秀掌心。

“这是我的信物。往后凡有所求,无不应允。哪怕隔了千山万水,只要你拿着它来找我,我便还你这条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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